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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岸】渔乐的畅想(征文·散文) ——主流文化之外农民视角的心灵微澜


作者:笔耕潇湘 举人,3884.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98发表时间:2018-09-20 15:56:08
摘要:直面人生的性情中人,且述且议的心灵独白

【流年·岸】渔乐的畅想(征文·散文) 我在城里的时候,心田常常生出农村的山光水色。到了夏秋季节,尚且隐秘的心灵图景诱导我携带家人跑到郊外的溪涧去捡拾螺蛳,然后拿回家煮食。这诱惑有如沙漏,一点一点积累细微的心痒,装满了器皿就一次性倒过来,然后又一点一点开始下一次储积。
   有一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一棵翠绿的盆栽出神良久,从中看出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发现,如我一般六零后、七零后的农民就是这种搬进厅堂的海芋,不论茎叶生得壮观或瘦弱,都是从一根往年长成的宿茎上萌发出来的,而不是脱胎于一粒全新的种籽。的确,像我们这样生长于乡土并且有过耕种经历的农民,心坎烙印了太多的乡村记忆,对农村有着天然的留恋。无论遥及天涯的野草,还是一垌碧绿的庄稼,或者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在城里人看来只是道道风景,对于我们却是心灵的颜色。那是与命运紧密相连的情感牵惹,在绿色和黄色交织的基调中沉淀了太多的喜怒哀乐。我明白,除了制度的安排,正是这种情愫把我与城市隔离开来,纵然在城里呆完下半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现代中国,与其说农民是一种职业,还不如说是一种身份更为恰当。住在城里多年的农民那还是农民,爱摸螺蛳也就不足为怪。要说摸螺蛳,小时候我摸得可多了。三十年前的农村缺少油荤,清汤寡水的日子急需改善伙食,屁大的孩子也晓得拿只脸盆跑到塘里去摸螺蛳。这举动就像他们有时候拿起与其体格远不相称的锄头要帮父母干活一般,赤子之心昭然若揭,完全不像现在的一些孩子,二十多岁还心安理得地啃老。既然摸螺蛳是奔着改善伙食去的,有着生存的急迫,就没有闲情逸致,只拣泥多水肥的地方去摸,也顾惜不了身上的衣服。
   那时候,一身泥水将螺蛳摸回家,本来想在父母面前表一表功劳,不料父母还在地里忙活——地里的农活似乎永远也干不完。这样,功劳就表不成了。略觉惆怅的孩子不时望一望门外,期待记忆里父母收工回家时使室内一暗的疲惫身影再次出现在堂屋门口。那满脸的倦容和一身的汗水,仿佛对无所事事子女的无声遣责。懂事的孩子心里生出隐约的负罪感,自觉淘米煮饭,还燃起柴灶煮起螺蛳来。螺蛳煮熟后,大的带领小的围坐着将细如豆粒的螺蛳肉一颗一颗挑出来,然后巴望父母早点休工。他们知道,在夜幕降临的嘈杂时分,在锅铲凄厉的嚯嚯声与呛人的辣味中,母亲粗糙的双手就会端出一顿美味的晚餐。
   吃一餐螺蛳不易,挑螺蛳也实在是一个单调的粗活,冗长的过程缺乏成就感,因而腻味至极。况且螺蛳是“死”的,不像鱼仔一般欢蹦乱跳,摸起来既不刺激,也不带劲,接连摸过两回便心生倦怠。厌倦的情绪会拉长下一次摸螺蛳的间隔,但这种可能性往往被男孩贪玩的天性消除。夏日的午后,村里的小伙伴们像一群家养的鸭子撒着欢赴进水塘,扎猛子,打浮漾,疯起来还打泥巴仗,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手脚被水泡得像老人的皮一样起了皱才肯上岸。当然,上岸的时候常常捧一脸盆螺蛳回家。他们浑然不觉,在惬意的玩乐中附带把螺蛳给摸了,其实是一种很高的人生境界。比之于若干年以后,他们中的某些人跳进投机的池塘试水股票等交易,因为行情起伏而焦头烂额,光屁股的时候做过的事情竟然要高明得多。许多人终其一生的努力也没有弄明白,究竟是自己的心智被市场这只怪兽残忍地吞噬了呢,还是因为人性的贪婪不再如孩童一般纯真,以至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仍不觉悟。
   这样的思考于小屁孩当然不会有的,在那个年代就更不可能产生,就像父辈夏夜纳凉看到掠过头顶的卫星,从来就没有动过测量其速度的心思。小伙伴们甚至并没有意识到玩耍和摸螺蛳究竟哪一样才是主要目的,反正就这样掺和着一并给办了——这本来就是农村孩子命里注定的生活——平淡的日子里充满了苦涩,苦涩中也有偶然的欢娱。
   随着年龄的增长,玩耍的成分从日子里一点点剔除,责任的份量在肩膀上一点点增加,直到老牛负重一般铸就满脸沧桑,再也抬不起头来注视远方。我感觉到,从某种角度来说,六零后、七零后的父辈一定活得比九零后“快乐”,尽管他们吃尽了苦头,也常常累得腰酸背驼。但和子代相比,父辈的命运与土地结合得更加紧密,对土地的情感也更加诚挚。“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正是绵延到他们那一代为止的中国农民的心灵写照。他们与下一代最大的区别在于,没有一个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以致激发出贪婪而不可得的欲望,平添精神上的痛苦。对于八零九零后,在命运与土地尚未完全融合的年龄,因为知识的增长看到了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世界,懵懂中生出飞翔的渴望,接踵而至的便是找不到出路的迷茫,孤立无助的困顿和重复祖辈命运的彷惶。这种隐匿的苦闷因为改革开放的持续得以转化,成为跳出农村的强大动力。这些大多只有初中学历的孩子深知自己不是昂贵的飞机,不可能有条平坦的跑道供其起飞,只能靠自己一身力气和吃苦耐劳的韧性闯进钢筋水泥的森林,力图在农业以外的领域趟出一条活路。
   奋斗的结果无疑是惊人的。部分农民到城里做生意,哪怕起点很低,经过多年的打拼终能熬出头来,过上相对宽裕的日子。其中的佼佼者,同样出身于贩夫游商、苦力泥工的少数人,一跃成为身价千万甚至过亿的老板,令一向揣着优越感的城里人惊愕不已。另一方面,那个更加庞大的群体——流水线上默默无闻数以亿计的“农民工”忍受超长的工时,拿着极低的工资打造出madeinchin世界工厂的地位,进而为国家迈向世界强国的战略奠定基础。三十余年的大浪淘沙,将这种巨大的功绩呈现出来,促使长期忽视农民福利的国家政策也一步步开始松动。
   如果只有摸螺蛳这样趣味不大的事情,还不足以释怀栖居城市的农村人对乡村的留恋。除了捡螺蛳,同样只需举手之劳便能怡神的野趣还有捡雷公菌,扯野藠头。有时候三五成群去郊外的土丘上扯野藠头,到有石灰岩的荒山上捡雷公菌。这两样都以踏春的名义进行,需要明媚的天气和像天气一般晴好的心情。
   阳春三月,正是桃李争妍,稚绿娇红的季节,此时去郊外踏青,纵然不到名山大川,只是平常的土丘也能给人许多惊喜。各色沉睡一冬的草木被南风一吹,竟相抽出娇嫩的新芽,显现勃勃生机。而这时,野藠头早已破土而出,成片成片长满山坡。青翠纤细的茎叶梳一梳便成了女人的刘海。雷公菌是能够从空气中固氮的地衣类生物,它们只需要丁点泥土甚至根本就不需要泥土,只要有合适的温度和水分就能生长,其性情之高洁令人不忍亵渎。打雷落雨之后,吸足水分的菌衣湿亮亮地呈现墨绿的光泽,极像水发的细木耳。
   野藠头是炒蛋吃的佳材,雷公菌开汤吃则有独特的鲜味。这两样小小的收获都是表面的,内蕴其中的价值在于,在日复一日为幸福打拼的忙碌中放松一下身心,不致淹没在忘记目的的奋斗过程中。由于城市居住的不便,难以置备农家常用的罾网笼篓,不能像以往那样去溪涧稻田里捕鱼,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郊外的溪涧和土山上玩玩。实际上,扯野藠头捡雷公菌的举动略显童萌,只能偶尔为之,捡螺蛳也不过渔乐的简易版本,怀念乡村的城市农民真正的乐趣,还是到溪涧里去捉鱼。
   曾经的农村生活普遍贫困,溪涧塘坝的鱼仔成为乡民日常生活中蛋白质的重要来源。一年四季,只要有捕获的机会,村里的男人就不会在家里干坐着。春夏时节,落一场大雨,沉寂的田野立刻生动起来,到处是淙淙流水的声音,大小田坝织就清秀的瀑布,鲫鱼和泥鳅就在瀑布下乱窜。这时候只要不懒,披挂蓑衣出门,必定能够搞回一餐伙食。那时候溪涧里的野鱼很多。土生土长的多半是鲫鱼和鲤鱼,还有鳜鱼、鲶鱼和黄颡,有时候还会滋生大量的虾米。傍晚时分,这些河虾的幼体密密麻麻依附在水草上,一罾捞下去就能舀出一大碗。
   在一次涨水之后,这些大大小小的野物,循着小溪的流水从江河入口累累而来,本以为发现了新大陆,可以谈谈恋爱,繁衍子孙,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焉知它们并非盎格鲁-撒克逊族类,来不及安营扎寨,就被土著的村民在半夜里围剿。那种用油茶饼制成的药液含有皂素,是闹鱼的天然毒物,对人的毒性却可以忽略不计。另一种更加高效的药水首推鱼藤精,对鱼的毒性极高,对人的毒性却不大。这种东西只要一斤装的一瓶,从上游洒药,一路洗下来,整条溪涧的鱼虾大小通杀。那些肚里胀满了鱼籽的母鱼,以及还没长大的幼籽,别无二致地遭遇厄运。
   经常闹鱼的人必定是临溪几个村庄的大户,不但有强壮的劳动力,还有好过一般农户的财力,舍得请人织一张拦截溪坝的大网,甚至还有令人羡慕的通向外部的关系,从而买到严格限售的鱼藤精。
   每次涨水之后,临溪村庄的男人到了晚上就睡不好觉了,个个绷紧了神经,警惕得像夜猫子。要是半夜里泄漏一个消息,有人在悄悄地闹涧子,村里的男人就会一骨碌爬起来,背上罾网奔赴溪涧。乡里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闹涧子,除了享有单独拦坝捕鱼的权利外,不得阻碍其他村民零星捕捞。因此准备闹鱼的人家绝对不会声张,只是悄悄地做好准备,然后在某个半夜起床,一声不响地踏着露水向溪涧进发。有时候运气好,闹鱼的人一次能捕捉几百斤,天亮时分挑到镇里的集市上出售,得一笔好钱。捡漏的村民打着手电在溪水里捞来捞去,捞得多的也会有二三十斤收获。
   在农村,只要有心,慵懒的黎明任谁都可以成为全村起得最早的人,但在闹涧子的时候,哪怕半夜里起来,匆忙赶到溪涧的捞鱼人常常不是最先赶到的那一个。转过村后竹园,夜幕下弯曲的溪涧泛着微弱的白光悄无声息地流淌。沉寂的溪岸平常只有蛐蛐的叫声,因为有人闹鱼,最该安静的子夜却沸腾起来,除了嘈杂的人声,还有好多只手电来回晃动。
   天然的河产不属于集体经济,不需要平均分配,谁捞谁得的观念世代因循,就像山里的笋子谁扯归谁,荒坡的柴禾谁砍谁得一样。自然的法则释放了压抑的私欲,也释放了行动的积极性。自由的天性被突然到来的大集体束缚,就像孙悟空被紧箍咒箍住了一般很不自在。大集体统一了乡村社会绝大部分利益,村民能够按照个人意志行事的领域实在有限,到溪涧里捞鱼无疑是一种有效的心理补偿,不但能改善伙食,还舒展了自由的夙愿。那是一种放大了的幸福。这样的幸福,除非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农民,否则是不能理解的。这种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得到释放,必然暴发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分田到户的最初几年表现得尤其明显,不但农作物产量猛增,整个农村的经济都活跃起来,个体户,乡村企业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可以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最初的几年,是中国农民日子过得最舒心的时期。这样的日子并没过多久。责任制释放的积极性消化之后,碎片化耕种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人多田少的现实,社会整体生产力的制约也抑制了农业增长的空间。恰在此时,针对农民剪羊毛的行为就开始了。不断增加的农业税,以及没有规范的地方提留摊派让农民不堪重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度暴发过抗粮抗税的激烈冲突。这样的矛盾发生在社会急速发展的背景下,因而显得格外耐人寻味,最终成为取消农业税的导火索。
   闹鱼的日子无疑是令人兴奋的。不但大人高兴,正在读书的小孩也被强烈诱惑,以致天真地认为眼下的日子有田种,有饭吃,还有鱼捞,生活是如此美好,都不想去读书了。捕捞的场面紧张而刺激,人们睁大了眼睛,绷紧了神经,就连上了年纪的老头也变得身手敏捷;而就在白天出集体工的时候,许多人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隐匿在水草中的鱼仔被药水闹得头昏脑晕,一个劲地在水面旋转,有些熬不住药力的鱼仔已经翻白,一动不动飘浮在水面任人捕捞。在出鱼最旺盛的时候,这样的捕捞机会有的是,只要将罾网潜在水下往前推过去,大大小小的鱼仔便成了囊中之物。这样的小鱼捞起来容易,有些人就失去了兴趣,甚至对碎杂小鱼不霄一顾,专门等着捕捞大鱼的机会。一旦有大鱼窜出水面,众人像离弦之箭冲过去,慌手慌脚使劲往自己罾里捞。伴随捕鱼人焦急的叫喊,长长短短的渔具乱成一团,呯呯呯呯撞在一起,手电光也像忙乱的心情一样晃荡起来。野物最终落网,侥幸获得者喜出望外,落了空的满脸沮丧。但只一会儿,这种沮丧就转变成寻觅的专注,只等下一次捕捞机会的到来。
   零星的捕捞是没有定准的,如果捞获不多,拿回来煮新鲜的一顿便吃掉了。有时渔获丰硕,就用柴草和米糠沤成的烟火熏制腊鱼。腊鱼不但耐贮,可以匀着吃,还可以变换口味。腊鱼暴炒辣椒,腊鱼清蒸豆豉,两样都是下饭的好菜。农忙时节,菜碗里抓一把腊鱼,舀两匙豆豉,放一调羹猪油,饭开的时候放在饭面上一蒸就成了香喷喷的菜肴。劳作归来,洗了手脚就能吃饭,不用再去麻烦做菜,倒也相当省事。并且,这种辛劳之后的简单饭食吃起来格外香甜,格外惬意。这种美味能给囿于艰涩的村民以短暂的幸福,勉强弥补生活中没有诗意和远方的缺陷,增添活下去的理由。类似的幸福以零星片状的形式散布在冗长的生活中,本来平淡无奇,却容易牢植记忆。琐碎的记忆常常成为乡愁的材料,构成文明的元素,时间愈久,愈觉醇厚,历经多年回味起来,仍然令人梦绕魂牵。这是一种让人陶醉的感受,是草木对泥土的感恩,云彩对地球的依恋。乡村的韵味只有有故乡的人才能体会,那些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人,一开始便切断了与自然的联系,因而不可能产生类似乡愁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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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从古到今,土地都是农民的命根子,是农民赖以生存的母体,是农民的希望与未来,也是人类繁衍生机的根本。但是,依靠土地生存的人,不是旱涝保收,而是要付出艰辛的劳动,才能有所收获。改革开放后,农民已不满足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生活,要脱贫致富,要跳出农门,要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所以,成千上万的农民工进城务工,在城市的夹缝中卑微地活着。有些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梦想,改变了命运,变成了城里人。但是,虽然生活在了城市,却无法改变农民的特性——向往土地,向往大山,向往家乡的生活。因为,他们的根在农村。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形成了一抹无法释怀的乡愁。而留守在家乡的老弱病残,无力耕种土地,使有的土地荒芜了,让人痛惜。文章立意厚重,深入简出,从根本上阐明了土地的重要性,以及城里农村人的心里状态,呼吁有关部门,重视农村发展,解决农村劳动力的流失问题。佳作,编者推荐阅读!【编辑:五十玫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809260007】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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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五十玫瑰        2018-09-20 15:58:24
  一篇有思想,有深度,又有高度的美文,欣赏学习了!
   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五十玫瑰
2 楼        文友:诗鼎        2018-09-20 17:43:20
  拜读前辈作品,我能稍微理解我爷爷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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