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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玉镯子(小说)


作者:百合凌波 童生,546.8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274发表时间:2018-09-22 20:49:01


   何伯坐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叭嗒叭嗒”抽着旱烟。知了叫得响了,远处的水稻饱满的身姿朝着金色的阳光点头微笑,何伯望着河对岸的几亩快要收割的稻田,又狠狠抽了几口烟,几丝烟气忧郁地游来游去,打着卷儿,不肯轻易离去。今年何伯的收成又泡汤了,他的老伴将在七月面临一次大手术,手术的费用将化光何伯几年的积蓄,还得欠下一笔不小的款子。
   晒谷场上,六月的阳光毒辣,早上五点钟打下来的稻谷,晒上几个小时就干了,何伯急急地在六月底把农忙早早的结束,留下一年的口粮,卖掉多余的稻谷,拿着皱巴巴的五元、十元钱,一张张的用红纸包个里三层外三层,最后小心的装入铁罐头里放进床底下。
   何伯的大儿子何东说:“爹,娘做手术的医生联系好了,是县里最有名气的,只是要准备一个二百元的红包。”何伯生气地说:“二百元的红包?这是个什么医生?能要红包?如果要红包,我不如找普通的医生了。”何东又说:“爹,红包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跟何西商量好了,这样的,如果手术费用不够,我们兄弟俩会把不够的部分添上的。”何伯还是坚持不动用红包,二百元不是小数目,二百元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能买几头小猪。
   何伯的老妻余招娣平时很少打针吃药,在那个吃不饱饭的时代,要养活七八个孩子的年代,她常常是吃一顿饿一顿,就得了胆囊炎,她又不急着看病,这次也是因为疼得太厉害,熬不过去了,才会去镇医院住院,然后去动这个手术。手术足足动了八个小时也没见余招娣出来,到了晚上六点钟,医生宣布余招娣的手术没成功,蛔虫穿胆了,让家人送她回家准备后事。
   余招娣躺在藤椅上让两个儿子抬着看了一遍村前村后,看了一遍河东河西就两眼一闭,脚一伸去世了。何妻死去后,何东和何西都怪何伯太固执,没有找有名气的医生来动手术,使娘丢了性命。何妻死后,何伯很寂寞,大多的时候他会在大榆树底下抽旱烟,看小人书,然后跟大孙子走石子棋,或者跟小孙子玩泥巴。
   他在家闲得慌,以前余招娣在的时候,她的几个妹妹会来串门,现在她过世了,大妹跟二妹几乎不见了身影,只有小妹去镇上路过他的村子,给他买几包烟,在他这里吃了中饭才回去。何伯七十岁丧妻,家务活以前全部是妻子干的,现在他又固执得很,不让媳妇们来帮忙收拾。一大早他又独自坐在河边洗衣服,夏天的衣服比冬天简单多了,但天天要洗很是麻烦,何伯刚死了妻子,生活中的不方便处处体现出来,一件衣服他擦上了肥皂,没搓几下就以为干净了,装进竹篮想走。竹篮忽然沉了一下,又轻了一下,何伯的衣服被一个女人拿了起来,他转过身一看,是李珍珠。
   李珍珠是个老年寡妇,丈夫早年开山挖石,被炸药误伤去世有三十多年了。李珍珠的儿子一家全部进城吃商品粮去了,而她过习惯了农村人的日子,不愿意跟儿子住在城里,只喜欢一个人住在村后的竹林边。李珍珠抢去了何伯的衣服,帮他洗干净后,没说一句话就把衣服放进何伯的竹篮中转身离去,何伯望着李珍珠的背影呆了几分钟,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那只旱烟袋吸起来。
   何伯年轻时喜欢过李珍珠,两人差一点成了夫妻,要不是何伯的娘喜欢余招娣,何伯现在的妻子就是李珍珠。何伯的娘喜欢余招娣是有原因的,余招娣漂亮的大妹妹嫁了个国民党的军官,是骑高头大马的,余招娣的娘家在本地成了有名气的人家,作为长女的余招娣当然有力气说自己喜欢谁了?无奈之下,何伯舍了李珍珠娶了余招娣,贤惠的余招娣也没丢了何伯的脸面,不仅为他生下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还为何伯造起了几间泥瓦房。可惜她命苦,得了病死在了庸医的手里。
   七十岁的何伯没有勇气向李珍珠表白,想当年是自己听从了娘的安排娶了余招娣,如今两个人都失去了爱人,如果彼此还有感情,两人应该可以结合共享晚年的幸福生活。何伯好几次带着小锄头来到村后的那块属于他的小竹林挖鞭笋,其实他更想见到李珍珠,他知道李珍珠平时除了去镇上买点生活用品,其余时间不会离开这间屋子,他很想进去坐坐。
   几个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小女孩说:“哥哥,去给我拿几根稻草来,我要擦屁股。”何伯看见他的孙子和孙女正坐在露天毛厕上,小孙女翘着娇嫩的小屁股在大便。他走到李珍珠的小屋里找到几根稻草给了小孙女。
   小孙女擦完屁股,拉着何伯说:“爷爷,珍珠奶奶给我摘梨去了,快,你去帮帮她。”何伯这才知道李珍珠是去了他的屋子,他种有三棵梨树,这几天梨一下就熟了。李珍珠拿着竹钩摘了几个大梨,刚想分给几个孩子吃。何伯用手接了过来,拣了一个最大的塞给李珍珠。李珍珠接住后又塞给了何伯,两个人塞过来塞过去的,被何伯的大儿媳王菊仙看见了。
   王菊仙回家跟何东说:“那个李珍珠不正经,勾引你爹呢,你爹也是的,你娘才死了几天,就想娶妻了,七十岁的人还玩小伙姑娘时的游戏,真不要脸。”何东一听,说:“不会吧,李珍珠决不会嫁给俺爹的,她恨死俺爹了。你少管大人们的事,不如好好睡个午觉,少嚼舌头。”说完拍拍床沿,让妻子躺在自己的怀里,腾出右手拿起芭蕉扇为妻子扇风。王菊仙又说:“何东,你爹是个守财奴呢,你娘以前的首饰他都不肯分给我们,他是不是真想讨媳妇?我倒是很喜欢你娘常戴在手上的那只玉镯子,听娘说,是你大姨给的,做工很是精巧,如果是真货,还值几个钱。”何东没理会王菊仙的话,嘟囔了一句:“快睡吧。”王菊仙又说:“何东,明天你把这两间屋子卖给何西吧,不然我们造新房的钱真的不够的,你看,连那些以前买来准备盖坟的砖头也用上了,还不够,缺口大着呢。你在听吗?”王菊仙感觉风没有了,推了推何东的身子,耳边却传来男人呼呼的呼噜声。
   李珍珠推不掉何伯给的梨,就拿在手上走着,何伯的二儿媳孟亚美刚巧从镇上回家,遇上了李珍珠,说:“李大娘,你的梨真大,好甜吧。”李珍珠说:“亚美,是你爹给我的,你家今年的梨长得比往年要大,哎,你怎么回家了?你不是住镇上了吗?”亚美笑笑说:“是呀,何西说俺爹住在老屋,离哥家太远,爹年纪大了,怕照顾不了他,所以兄弟俩商量,想把我家的房子给爹住,平时让大哥大嫂照顾爹,爹就不用一个人做饭了,吃就在大哥家,我帮爹收拾一下屋子。”李珍珠不由得翘起了大拇指说:“何伯真的好福气,晚年就好好享福吧。”她抓起手上的梨,猛地咬了下去……
   兄弟俩帮何伯把家搬到了何西的屋子,太阳的晨辉洒在黑黑的屋檐上,几只小鸟快乐地飞来飞去。何伯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洗衣服,他总想再次能看见李珍珠,也很想让李珍珠帮自己洗。接连几次,他都很失望,李珍珠一次也没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来帮他洗衣服。何伯又把衣服在清清的河水里抖了几抖,没有拧干,就直接放进竹篮,他一摸口袋,烟没有了。站起身来,望着自己的几分菜地,踩着软软的田埂路,摘了几条长长的红豇豆,又用水洗了,拎起竹篮回了家。
   何西把一千二百元钱一分不少的给了何东说:“大哥,钱你收好,字条我也不让你写了,你是我大哥,我相信你,只是问你一句,你前面的小屋是不是也算在这里面了。”何东把钱装入裤袋说:“当然,你是我兄弟,大哥送也要送你的。”何东把自己的老房子全部卖给了何西。
   有了这笔钱,何东的新房子很快建造完了,没地方做过渡房,他们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何西也没意见,他在镇上有工厂分的房子,一家三口住着也够大了,乡下的房子空关着不如让大哥住着,大哥住在隔壁,爹也能照应着。
   孟亚美几乎每个星期都来看何伯,带上几包烟,给何伯洗洗衣服,叠叠被子,王菊仙看到了,有时会说:“亚美,你真勤快,收拾得这么干净,问你一下,你家那张床卖不卖?我娘家有个专收古董的,听说现在雕花床能卖个好价钱。”孟亚美笑笑说:“不卖,这是何西的表叔雕的,不值几个钱,虽然放在楼上没人睡了,但卖了挺可惜的。大嫂,我有个玉镯子,你帮我拿去问一下,是不是真品?”
   当王菊仙看到孟亚美从红绸布中拿出一只玉镯子来的时候,她的脑袋嗡的一声,愣了。她心里说:“该死的老东西,不跟我们商量就把玉镯子给了亚美。”王菊仙也就停滞了几秒钟,然后带着笑脸说:“亚美,你就放心的交给我吧,我一定帮你去问。”过了几天,王菊仙开心的地跑来告诉孟亚美,说这个玉镯子是宝贝,值很多钱的,让亚美好好地收藏,别让别人偷了去。
   王菊仙对何东说:“你爹真偏心,不管孙子了,你看何西有什么好?连个儿子都生不来,我们两个儿子呢,他咋不管呢?玉镯子多贵重的东西,他不留给孙媳妇,却给了亚美,他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何东想想心里也不舒服,可他知道,爹很固执的,老人家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李珍珠去了教堂,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每个星期天,她都不吃早饭,走田间小路,再跳过小河上的几个石柱,去镇里的教堂听牧师讲课,然后在教堂吃了中饭才回到村子里。何伯有时在菜地里会看到李珍珠迈着轻巧的步子,穿着那件对襟的褂子,脚上的布鞋一前一后像两只游动的黑鸭子。
   何伯拿着镰刀刚割了一棵卷心菜,李珍珠已走到了他菜地的小路上了。何伯问:“去教堂啊?又到星期天了?”李珍珠笑笑点点头,没回答,一路小跑留个背景,脚步很快的过去了。何伯跟李珍珠一日复一日,总是没有交谈的机会,最主要的是李珍珠不给何伯机会,李珍珠有时还后悔去何伯家摘梨,吃下了一个大梨,害她肚子涨了几天。何伯知道李珍珠一直在生气,五十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他叹口气也就没了想娶她的念头。
   一眨眼,已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农村的经济热起来了,有头脑的乡下人都办起了家庭工厂,何东的大儿子走在时代的前潮,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买下了一块杂地,沿着公路造起了十七间厂房,办起了不锈钢厂,成了村里第一个办厂致富的能人。
   何伯一天天的衰老,他的气管炎又发作了,只能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连上洗手间都成了问题。四个儿媳妇每人一个星期,轮流给他做饭。三个女儿也常常带些水果糕点来看望他,此时的他更想余招娣,他常会对着余招娣的相片自言自语说:“阿娣,你走得太早了,如果你还在的话,可以天天吃上苹果了,你那年住在医院,我想买个苹果给你吃,可寻遍了整个小镇都没有啊。现在不仅有苹果吃,还有樱桃了。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水果,我给你留着,你吃吧,多吃点。”他咳着咳着就咳不出痰来了,他在一个凌晨去世了。
   何伯去世后,何东和他的兄弟们把何伯留下来的一些物品重新分配,何伯很节俭,小辈们平时给他的钱,他都没用,全部存在一个存折中,家里的一台彩电、一个冰箱、一张大的木板床都是大孙子出钱买的,大家商量后就给了何东夫妻,他存折上的钱就用在了他的葬礼上。一只首饰盒打开了,里面有几个铜钱,几个银圆。何东数了一下,也没多少,分成了三堆,给了三个妹妹,何东的分配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王菊仙一看没了玉镯子,就冷笑说:“娘生前有一个玉镯子的,是不是被谁偷走了?”一提起玉镯子,几个妯娌都说是的,怎么会不见了玉镯子?娘的玉镯子可是个宝贝。王菊仙一拉孟亚美,说:“亚美,你说这玉镯子自己会生脚吗?”孟亚美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她也不知道娘的玉镯子哪去了。忙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王菊仙说:“你那只玉镯子就是娘的,你去拿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是爹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拿的?”孟亚美这才知道大嫂是为了那只玉镯子的事,她知道大嫂是个气量很小的人,她没分到娘的一点物品,看着小姑子们都有份,她侍候爹的日子最多,平时嘴也最甜,却没有分到一粒“芝麻”,她是心有不甘。王菊仙恨恨地说:“孟亚美,你当个工人了不起啊,你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我们几个妯娌为了照顾你,没把你列入照顾爹的队伍。你倒好,背着我们,独贪了玉镯子。”孟亚美真的是哭笑不得,她的玉镯子真的不是娘的那只,但这时却说也说不清楚,因为爹已死了。
   在何西的一声怒吼中,王菊仙才闭了嘴,哭着跑回了大儿子的旧房里。何东的大儿子在镇上买了新房,旧房给了何东夫妻,何伯一死,何东夫妻就搬去了儿子的房间。何东也很生气,如果真的像王菊仙说的那样,孟亚美就不该拿玉镯子,如果想拿也要拿出钱来,当着兄弟们的面买下,把买下的钱再分给另外的几个。可他是大哥,虽然不缺这几个钱,但道理却不是这样的,也要为下面几个小弟考虑的。三堆铜板和银圆分给三个妹妹,是爹的意思,他只是照办而已。可自己和三个弟弟就没有一点份吗?想想爹做得也不公平。
   这件事在何西的一声怒吼中结束了,何西虽说不是老大,但权威却胜过老大,几个兄弟姐妹小时都喜欢二哥,二哥为了他们没少吃苦,他们相信玉镯子不会是二嫂独贪的,一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随着外地民工进入村办工厂,何西的几间旧房都出租出去了,只有那间放粪桶的,只因何东要去菜地种菜,以前也是何东在用的,他用习惯了,何西为了大哥方便点,就一直未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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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谁个家庭能永远不出事?何伯家就来事了,老妻余招娣胆囊炎医院动手术,医生宣布余招娣的手术没成功,蛔虫穿胆了,让家人送她回家准备后事。何妻看了一遍大小儿子河东河西就两眼一闭,脚一伸去世了。何伯的生活因为没人照顾明显就孤独了尴尬了。这时,他是的生活里出现了李珍珠的影子。李原本是要成为他的妻子的,因为特别原因就没成,李是老寡妇了,丈夫早年开山挖石,被炸药误伤去世有三十多年了。何伯俩媳妇都见着了何伯和李珍珠有来往,但是态度明显不一样。俩媳妇围绕着死去的何妻留下的玉镯子,自有一番心思。何去世后分家产,唯独玉镯子不见了,都以为二媳妇私藏了。矛盾更深了。日子在矛盾中过,矛盾越来越深,都到了仇人的地步了。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村后的竹林旁堆满了花圈。是李珍珠走了,享年九十岁。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村后的竹林旁堆满了花圈。玉镯子的故事来龙去脉终于揭开。原来玉镯子是李家的传物。故事跨年度大,几乎写了三代人,农村的情感故事,漫长,沉重。读后喟然。佳作!倾情推荐阅读!感谢作者赐稿流年!【编辑:妖怪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0925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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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妖怪山        2018-09-22 20:50:00
  欢迎作者继续赐稿流年,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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